跨国电商遭遇PayPal伤“冻”

　　新京报记者调查近日发现，来自美国的买家以高价购买仿冒品为由与中国商户聊天，获取其PayPal账户，随后相关品牌商凭借聊天记录在美国提起诉讼。由于在美国打官司费用高昂，大部分商户没有选择积极应诉，但随之而来的是，他们的PayPal账户及资金被冻结甚至清零。

　　PayPal公司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回应，商户账户被冻结和清零均是执行当地法院的指令，建议商户通过法律途径进行处理。专业人士就此提醒，中国商户在注册使用国际跨境电商平台时应规避经营过程中的法律风险，同时在遭遇国际诉讼后应积极应诉。

　　从去年12月9日起，从事外贸生意的杨先生存有65万人民币的PayPal账户一直处于冻结状态。

　　这65万块钱是杨先生做了五年生意辛苦积攒下来的财产，他原本准备用这笔钱作为自己买房的首付。但如今，这些钱何时能取回、是否能取回都还是未知数。

　　杨先生只是众多因PayPal账户冻结而受损的中国跨境电商中的一员。

　　“134人，1794511美元，折合人民币约11149656元”，今年1月20日，一个PayPal账户维权QQ群的负责人，统计了群内成员及其被冻结PayPal账户内的资金。与此同时，大量PayPal账户被冻结商户还活跃于网络论坛、QQ、微信等社交平台，个别群内的维权人数高达1400余人。

　　冻结突如其来

　　品牌商打假至大量PayPal账户被冻结，商户被起诉

　　杨先生说，为便于国际交易，他把五年全部收入65万元资金存入PayPal账户。去年11月16日，一个美国买家联系了同作外贸生意的杨先生弟弟，称看中了一款男士手套。“那个买家说他进货量大，让提供一个PayPal的账户付款，我弟没有PayPal账户，我就把自己的PayPal账户借给他用。”

　　据杨先生回忆，去年12月10日上午，他像往常一样登录自己PayPal账户查看交易明细，却发现无法进行操作。随后，他被PayPal客服告知，因收到美国法院传票，PayPal已将其账户冻结。他出具的PayPal邮件通知显示，PayPal在12月2日收到美国伊利诺伊州的法院指令，称他可能侵犯了某美国品牌的知识产权，账户将必须受到限制。

　　同月11日凌晨，杨先生收到了来自代理原告品牌商的美国GBC(Greer Burns&Crain)律师事务所的电子律师函，称已对他提起诉讼。“那款手套的图片是从网上下载的，上面有一个圆形图案，也就是这个图案惹出了麻烦。”

　　杨先生说，美国买家没有付款，双方也未形成交易，他曾多次联系PayPal公司希望解冻账户，但对方以“PayPal为第三方，只能执行法院指令”为由，继续冻结他的账户。

　　杨先生账户冻结是因为涉嫌侵权，从事摩托车配件对外贸易的郑先生则自称“躺着中枪”。去年12月，他因涉嫌侵犯某国际眼镜品牌，收到了PayPal账户被冻结的电子邮件，并被品牌商委托的美国GBC律师事务所起诉。“我做的是摩托车配件，店铺里根本没有卖眼镜，为何有人告我卖眼镜侵权？” 郑先生说，自己曾试图联系PayPal官方解冻账户但未果。

　　应诉举步维艰

　　商户不应诉账户将被清零，跨国诉讼成本高昂

　　通过QQ群、微信、论坛，杨先生结识了很多跟他相同遭遇的商户，其中一部分账户已经被清零。“被清零后，钱被追回的几率几乎为零。”杨先生称，如果选择不应诉，依照美国的法律商户会败诉，随之PayPal账户被清零。所以对于账户被冻结尚未清零的商户，应诉是唯一的救济途径，但这条路并不好走。

　　“先是一个外贸论坛上的律师，收了我5000元后并不进行应诉准备，而是让我继续交钱。”选择应诉的杨先生称，他随后又向美国加州的一家律师事务所支付了1000美元，该律所同样“只要钱不办事”，最后他通过朋友介绍，找到了芝加哥的一位华人律师，至此他为找律师已耗费了近1个月的时间。“律师告诉我，如果在一定的期限内不应诉，原告就会向法院申请缺席审判，如果被判败诉且判决生效，PayPal将执行法院指令将账户内的资金转给原告品牌商，大部分PayPal账户中的钱款都可能被清零。”

　　1月7日，在GBC律师事务所向伊利诺伊州法院申请缺席审判的前一天，杨先生和美国的律师签署了委托协议，开始打官司。杨先生说，迄今为止他请律师的费用已达3万多元。即便能打赢官司，高额的诉讼成本也让他这样的小商户难以承受。

　　同样，郑先生于去年底通过网络找到一位在美国的华人律师，交付了1万美元的定金后，将案子全权交由律师代理。郑先生说，经过律师沟通，自己很快与品牌商达成庭外和解，GBC律师事务所律师也撤销诉讼。今年1月12日，他的PayPal账户解冻，但因此产生高达9000美元(折合人民币约55800元左右)的律师费。

　　“这种官司必须要美国律师来打，律师费很贵。”PayPal账户中有1.8万美元被冻结的商户汪先生说，美国律师都是按小时收费，很多都是400-500美金一个小时。上法庭也不是三两天就能解决的，三个月或半年时间也不是没有可能，那将会是一笔天价维权费用。

　　商户魏先生则没有郑先生的好运气，他的paypal账户去年年中遭遇冻结，未能及时应诉。今年1月20日他登录时发现自己账户内的余额已变为零，资金流向显示所有的钱都转给了paypal公司。

　　“paypal公司有什么权利收这个钱？”魏先生曾向对方交涉，一直没有得到答复。

　　商户遭遇相似

　　大量商户收到美国同一律所律师函，均按上限索赔200万美元

　　PayPal账户被冻结的商户们相互交流后发现，他们共分三类：确实在售卖品牌商仿冒商品、将自己的PayPal账户转借给他人，以及无故被诉的商户。但吊诡的是，无论哪一类，他们遭遇的情况非常相似。

　　“我们都是在阿里巴巴速卖通或者ebay购物平台上遇到来自美国的买家，这些买家资料注册地都是伊利诺伊州。”杨先生称，买家首先询问是否有某品牌的商品，如果商家没有售卖该品牌，买家会主动提供该品牌的图片，让商家去找货品。“他会说自己采购量很大，希望长期合作，给出的价格也非常诱人”，在双方达成交易意向后，买家会提出通过PayPal付款，要求商户提供PayPal账户。

　　此后，商户们遇到相同的情况：PayPal账户无法使用，PayPal公司发来电子邮件告知收到法院传票冻结账户，收到GBC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函。

　　记者对比商户们提供的律师函发现，在案情不同的情况下，GBC律师事务所发出的电子律师函在遣词造句内容上也相差无几，索赔金额都是美国的知识产权侵权案件最高赔偿金上限200万美元。

　　去年7月，部分商户曾聚集到PayPal在中国位于上海的办事处讨说法，但PayPal以该公司服务不涉及法务问题而拒绝回应。PayPal公司近日回复新京报记者，在打击利用PayPal安全支付平台进行违法活动方面该公司会不遗余力。就大量商户遭到美国品牌商诉讼PayPal公司表示，如果商户认为自己的账户或网站并不涉嫌出售品牌商的侵权商品，应当及时通知品牌商律师，以便品牌商进一步调查。

　　此外对于有商户的账户被清零后，资金转入paypal公司的情况。paypal公司表示，PayPal作为第三方，当收到法院给予的临时限制令后，必须根据法院要求对相应的账户予以冻结处理，如果收到法院判决书后，则会根据要求执行扣除赔偿金，并根据法院要求汇入指定账户。“商户若有疑问可以参照法院执行令，或者咨询我们的客服人员。”

　　受制美国苛严法律

　　美国法律规定可凭网聊记录起诉，电子邮件送传票

　　业内人士介绍，PayPal打击销售假冒仿牌产品由来已久，早前涉及侵权行为，多数是品牌商直接向PayPal反映，或者是PayPal自行查出结果进行处理。一般情况下，冻结半年(180天)即可解封。然而，此次则是品牌商直接授权律师事务所进行处理，并将所谓的“证据”提交给相关法院。

　　中国政法大学知识产权中心特约研究员、互联网律师赵占领认为，中国与美国对知识产权保护法律和民众侵权意识的巨大差异，美国品牌商正是利用了美国苛严的法律和支付平台未进行警告提示，进行“非常规起诉”。

　　“美国对于知识产权的保护法条非常细致，对于侵犯知识产权的违法行为处罚也相当严厉。”赵占领称，美国部分地方的法律还降低了品牌商维权的取证难度。美国现行商标法是1948年颁布的《兰哈姆法》，这部法律对商标侵权进行了严格定义，规定复制、伪造、模仿或欺骗性模仿注册商标的标志用于任何商品或服务的销售、许诺销售、分销或广告宣传，可能引起混淆、误认或欺骗，都应当在商标注册人的民事诉讼中承担责任。“显然，与美国买家就仿冒品牌有过直接沟通议价行为的中国商户，已经形成了许诺销售的事实，依照美国法律就有可能承担相应责任”。

　　此外，上个世纪末，随着美国互联网电子商业的兴起，美国对商标法进行了修正，形成《反域名抢注消费者保护法》，规定对域名注册者侵权行为，法院在传达相关案件情况时，在向注册者给注册机构提供的邮政和电子邮件地址发出电子传票后，即视为法院已及时将诉讼通知公布。

　　赵占领介绍，以上法案不仅适用于美国人，也可能适用于美国之外的他国人，因此，美国品牌商通过一些手段确定中国商户涉嫌侵权后，可根据手中的聊天记录向美国当地法院提起诉讼，而当地法院通过PayPal方提供的中国商户注册邮箱传达电子传票。

　　此外，美国一些地方在打击侵犯知识产权行为时更为苛严，其中伊利诺伊州更是出台了地方性法规，规定任何人不需要金钱上的损失，利润或意图欺骗损失的证据，就可以对侵犯知识产权行为进行举报和起诉，这也是为何所有中国商户收到的法院传票均来自美国伊利诺伊州的原因。

　　■ 建议

　　商户“抱团”可降低诉讼成本

　　律师称商户可通过举证取得诉讼主动，PayPal应帮助应诉

　　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刘银良认为，品牌商即便通过买家主动要求商户提供仿品的“钓鱼”行为进行维权，这在国内外也是被允许的，商户们因没能及时应诉遭到缺席审判被判输官司，在法理上也是正常的。

　　刘银良说，大部分商户的遭遇极可能因“许诺销售”专利产品，构成侵犯品牌商的外观设计专利权或者商标权。他们需要做的是积极应诉，只需要想办法举证，证明自己没有卖过该货品，或者所卖货品来源正规，即可在诉讼中取得主动。

　　赵占领亦表示商户应该选择积极应诉，还可采用“抱团”签约律师降低诉讼成本。若被诉商标侵权，商户可向法庭提供相关证据证实自己有合法的进货来源，产品并非假货。他同时认为，PayPal是国际第三方支付平台，在操作规程上通常会依照所在国法律执行，但若用户遭到诉讼后，PayPal应该积极帮助商户应诉，同时对商户的损失作出一定补偿。

　　“国内中小企业商户对知识产权保护的意识还很薄弱，尤其是外贸企业，应该提升知识产权保护意识，同时学习国外的相关法律，在保证不违法的同时学会用法律维护自己的权益。”赵占领提醒，跨境电商业务均是通过互联网进行，而互联网具有无国界、跨地域性等特点，这使得因跨境电商产生的纠纷很难维权，因此国内商户在经营过程中一定要确保遵守相关国家的法律法规，尽量减少纠纷的发生。

　　■ 名词解释

　　PayPal

　　国际第三方支付平台，1998年建立，系美国eBay公司的全资子公司。PayPal允许在使用电子邮件来标识身份的用户之间转移资金，与大量电子商务网站合作，成为他们的货款支付方式之一。

　　PayPal在2010年4月27日宣布与阿里巴巴达成合作，成为阿里巴巴旗下全球速卖通商户快速及安全的付款方式，不过双方在2011年8月3日终止了合作。目前，paypal仍为使用最广泛的跨境交易在线工具，在全球范围内已经拥有超过1.57亿活跃用户，支持25种货币付款交易。

　　A14-A15版采写/新京报记者 何光 实习生 王佳慧

　　A14-A15版摄影 新京报记者 何光

(原标题：跨国电商遭遇PayPal伤“冻”)